Lyra-Chloe

公民们好!这里一只在ARDA转悠唱着各种精灵民歌和各种musical(饭桶大悲罗朱1789法亚瑟)的萝卜丝皮儿×兰兰迷妹!同时热爱着鱼肉面!看着RAMIN就可以饱的那种!热爱摇滚!披头士齐柏林枪花宝爷百忧解!以及偶尔写写诗之类的东西*罒▽罒*至于中土方面是费家厨和熊家粉~

【德扎】【主教扎】咫尺之遥(上)

普鲁士蓝庭院:

本子里顺序上的第三篇,写的时候是最后完成的一篇。还有一部分(下)没写完,写完会一起发上来,微博上打算也是写完后一气儿发个完整的。这篇构思了很久,自己也伤了很久,也是个相对来说偏正剧些的吧,尝试了一些新表达,若能把一些感受传达到或得到反馈那将是我的荣幸。


(↑前言突然正经了起来好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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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扎】【主教扎】咫尺之遥(上)




莫扎特度过了很累的一天。


但是他并无半分抱怨。如果可以,他现在倒宁愿这些疲累都加诸自己身上,如果能让南奈尔哪怕稍微好受半分的话。


他多久没见到姐姐了呢,他记不清日子了。可是今天他终于又见到了姐姐。南奈尔穿着黑色素裙,头发包在发髻里,那张清秀的脸上此时面容憔悴。她的丈夫搂着她的肩膀,轻声细语地试图安慰她。可是她还是从丈夫的怀抱里滑了下来,捂着脸,跪倒在地上,眼泪从指间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南奈尔,别哭,求你别哭啦。”莫扎特来到她身边,他没法这样看着,他想要拥抱她,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抱抱她。


他的手直径穿过了她的胳膊。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莫扎特垂下眼睛,他绝望地又伸出手去,这次他的手穿过了她脸颊边的头发。


莫扎特深深低下头。“好吧,好吧。我就知道还是会这样。”他自言自语嘟囔着,“沃尔夫冈,你该满足啦。上帝让你这样留了下来,还能见到你思念的人们。你还贪心什么呢。”


没有人回应他。


“别难过,南奈尔,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花园里的秘密基地吗?”莫扎特试图让自己挤出一个安慰的微笑,他坚持不懈地说着,“我闯祸了,爸爸生气骂了我一顿,我赌气跑到里面不出来,你偷偷给我带了点心。我们在里面作曲,那很开心,不是吗?我还不小心把墨水抹了一脸呢。”


可是南奈尔直到离开前都只是面对着石碑。她的眼泪穿过莫扎特的手心,滴在石碑前的泥土里。最后她站起身,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把斗篷往身上裹得紧了一些。


“南奈尔!”莫扎特在身后叫她,“你……”莫扎特哽咽道,“你肯原谅我吗。你……你原谅我了吗。”


南奈尔听不到他。他徒然地冲南奈尔离开的背影伸出手。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之后跌坐在干枯的草地上。


他眼里涌出眼泪,他把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没有一片残存的细叶被他的泪水打湿。它们无阻地穿过那些枯黄的纹路,从透明到消失——或者这二者此时也没有什么区别——就像对这个世界来说全然不存在。




他在夜晚的怀抱里睡去。


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墙垣,也没有可以暖和身体的温床。他记得自己从前很怕冷的,从前他的壁炉里的炭火总是少那么一些,有几次他甚至为了取暖而跳舞。但是现在都没关系了。他能感受到风的吹动——应该是很冷的吧。维也纳的冬天真的很冷呀。可是他现在感觉不到冷了。所以他可以就这样躺在他的墓碑后,躺在草地上和衣而眠。他把自己缩起来,他白天已经哭得筋疲力尽,他毫无必要地紧紧靠着墓碑,好像这样就抓住了什么可以倚靠的东西。


一块方形的耸立着的,刻着他全名的石料。这大概是现在唯一一个属于他的东西了。


但是一个脚步声将他从浅眠里唤醒。鞋跟撞击石板路的声音很轻也很慢,慢得莫扎特几乎要以为这是他的错觉。


谁会在这个时候到访呢。


莫扎特站起身来,向路的尽头望去。他看到了一身黑衣,黑色长靴,它们是那么熟悉。他心口一紧。随后来者胸前垂着的昭示他身份的金色十字架在夜晚的微光下比他的脸更先跳入莫扎特的视线。


莫扎特猛地躲到了他的墓碑后面。他蜷曲着膝盖坐到地上,使自己的脑袋不至从墓碑顶端露出来。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是多么傻气。对方根本不会看到他的。这些天的无数事实都证明没有人会看到一个死后还在尘世间飘荡的灵魂。


但是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跳得他胸口发疼。他抓着胸前的衣服,像一个慌不择路的流浪汉试图把自己隐匿在这块石板的遮掩之下。


脚步声愈加接近,最后在他的墓碑前停了下来。莫扎特屏住呼吸等着对方开口,他不知道自己会等来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科洛雷多会来?他会对他说什么?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等到。他没有听到那个总是与他吵架的声音。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他从墓碑后站了起来。他转过身,最终还是面向了主教的脸。但是这张脸现在让他浑身一颤。


科洛雷多的脸什么时候这样惨白过?莫扎特没有印象。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位大主教吗。不。不不。科洛雷多应该是盛气凌人的,固执傲慢的,至少也是该面对乱七八糟的政事时那样镇定自若的。直到他们在魔笛演出结束后的最后一面里,科洛雷多还那样跟他争吵,那样令人讨厌,讨厌得让莫扎特生前气若游丝地在遗愿里提到他时都委屈得要生气。


科洛雷多不该露出现在这种神情——说真的,莫扎特觉得自己病重时脸色都比现在的科洛雷多要好。


科洛雷多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在那里站着,两眼盯着莫扎特的墓碑,就像能盯出什么端倪。他瞳孔颤抖。他紧紧抿着嘴。他只是这样站着,看着,胸膛剧烈地起伏又被压抑。


“您……”莫扎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还是开口了。“您脸色很差。”


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他低头停顿了一下,就在这一刻,那他自己也不想承认的、心里最后一丝跳跃着的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被这一方墓碑隔开。


“好吧,您也看不到我。好的,没关系。”他强打起精神。“我差不多也习惯啦。”


“不过您看,这样说不定……也好。”他又说,“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们又要吵架……我们总是一见面就要吵架的。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您……您会来这里。”


“真不可思议,不是吗。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您说过话。也不对,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对您说的第一句话呢。”他挠挠头,头顶的金发被他自己揉乱了一点。“我觉得那句话态度还挺好的。可是您把我凶回来啦。”


莫扎特说了好多话。可是科洛雷多依然站在那里不动,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墓碑上移开,他站了这样久,眼睛长时间盯着一处,里面里都已经泛上了血丝。这将他脸上的面无血色衬得更明显了。但他仍然就这样站在原地。


“您说点什么吧。”莫扎特面露忧色,“您的脸色真的很不好。您再这样连我都要开始担心了。”


一阵猛烈的强风吹了过来,吹得墓园里的植物战栗一般地四下摆动,那些长青不落的茎叶与藤蔓瑟缩着发出沙沙摩挲的声响。深更半夜的冷风挟着冬天的气流,那是可以把空气都撕开的寒冷。虽然现在感受不到,但莫扎特本人太了解这个了,他的身体已经条件反射一样地打了个哆嗦。


“天太晚了。会很冷。”莫扎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您回去吧。真的太冷了。”


但就如他说的所有话一样,这些并没有被科洛雷多听到。他低下头,沉默地陪科洛雷多继续站着,不知又过了多久,但是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伸手按住脸,徒劳地想把那些液体堵回去。突然他终于听到了眼前传来了声音。是科洛雷多的声音,他迅速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可是他听到的话让他的心脏陷下去了一块,像被剜了一道口子。


“你只是离开这座城市了,是吗。”科洛雷多两眼无神,轻轻地说。“你只是离开了维也纳对吗。”


莫扎特双眼被眼泪糊得看不清了,他捂着嘴后退了一步,随后立刻快步走上前,想拉起科洛雷多的胳膊。


“不,不,”他喃喃地说,“您别这样……您……”


但是同样的事只是又发生了一遍。他的手直接穿过了科洛雷多的手臂,仿佛比空气还要稀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科洛雷多每个晚上都来了,就像一位如期赴约的拜访者。他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说,沉默不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块墓碑。可是他每夜都前来。他从深夜站到晨光熹微。莫扎特不知道科洛雷多要什么时候睡觉,而科洛雷多看起来也确实一天比一天缺乏睡眠。科洛雷多的黑眼圈每晚都比莫扎特前一晚见到他时要加重,眼里的血丝也日渐增多。


莫扎特每晚都陪着他。明知科洛雷多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他还是不停地跟科洛雷多说话。他在心里祈求,但此时并不是为他自己。他渴求哪怕只是一秒钟的奇迹,说不定科洛雷多能听到他的话语,说不定科洛雷多就可以不用再这样下去。冬夜寒风刺骨,莫扎特不止一次看到科洛雷多苍白的脸在寒冷里浮出一层青紫色。


“我从来不知道您会这样难过。”莫扎特声音低喃地在他耳边恳求。“就一晚,您回去休息一晚好不好?您真的会生病的。”


但是他的声音没有一次传达到。


而一星期后的一天科洛雷多的神情终于有了点变化。这天晚上他来的时候脚步声就比前几次匆忙,莫扎特起身迎向他,他看到科洛雷多这一次在他的墓前睁大了眼睛,呼吸不稳,三分急促三分紧张,脸上是一种痛苦与喜悦交织的颤抖。这次科洛雷多一上来就开口了。


“那个木盒子……是你留给我的?”科洛雷多声音低沉沙哑,就像好多天都没有说话,他的双唇都在抖动,“送来的人说是你指名留给我的。是吗?”


“啊,您收到那个啦。”莫扎特低下头。“您看,我的遗物都很寒酸。”他轻轻地说。“是的,我在遗嘱里把他留给您,如果您愿意要的话。”他眼圈一红。“反正我死后也再也不能作曲啦。那个盒子是我……”


他停了好长时间。“您喜欢我的音乐,我其实知道的。”


“真的是你留给我的……是你留给我的,对吗。”科洛雷多不停地重复,好像抓住了什么巨大的希望。他前几天没有血色的神情里此时绝望未褪完,但又被新的震惊所混合,他喘息着,压抑着,有点惊喜,甚至有点疯狂,血丝密布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亮。“是你留给我的。”他更靠近了墓碑,自语一般,“你会回来取的,对吧。”


莫扎特心里猛地一震。他不忍心地偏过了头,眼泪淌了下来。


“您快清醒起来吧。”他几乎是在哀求了。“您这样是在撕扯我的心啊。”


“是你留给我的。”科洛雷多继续低语着,“我会替你好好保管的。”他顿了顿。“我今日白天要启程回萨尔茨堡了。我……我等你回来取。”科洛雷多神色舒展了一下,那几乎是一个虚弱的笑。


“这次你回来的时候我定然不跟你吵架了。”他目光涣散地微笑着。“我保证。”




***




维也纳的冬天迎来了尾声。


这个冬天剩下的时间里莫扎特的眼睛几乎一直是湿的。科洛雷多最后的神情一直定格在他脑子里。他每天孤独地倚着墓碑坐着,埋着头,不知白天黑夜。


在初春来临的时候他见到了康斯坦茨。他很久没有访客了,而这次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康斯坦茨带来了他两个孩子,莫扎特呆立在原地,眼泪成片成片地往下坠。他太久没有见到他们三个了。康斯坦茨的眼神露出悲伤,卡尔怯生生地望着他的墓碑,而弗朗茨,弗朗茨是那样小,小到对这一切都还没有概念,只是好奇地用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景色。


莫扎特流着泪奔上前拥抱他们。但是他碰不到他们。他哭着,徒劳地一遍一遍问康斯坦茨她和孩子们过得好不好。康斯坦茨听不到他。她久久站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墓碑。她说她下个月要离开维也纳重新嫁人了,她说无论这样能否得到他的谅解,她要抚养他们的孩子长大,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莫扎特亲吻她的额头。“我不是个好丈夫。”他的眼泪滴在她手上,穿过她手心。“我希望你会幸福。”


“沃尔夫冈爸爸他……是什么样的人?”卡尔神色难过,垂着眼睛问康斯坦茨。“人们都说我应该成为他那样的音乐家。”


“不,你不必非要成为我!”莫扎特按住他的肩膀。卡尔的表情让他心都碎了。他走得太早,卡尔还没有成熟到能了解他,但莫扎特自己太明白卡尔这个问题里含着怎样的痛苦和纠结。“我不会强迫你成为我,或者成为什么。”他颤声安慰道,“我不会支配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别让我成为你的阴影,好吗?”


“你可以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康斯坦茨柔声说。


可是卡尔还是没有打起精神。他鼻子和眼眶都红红的。莫扎特手足无措,他哽咽着去摸卡尔的头发。“别难过,告诉爸爸,怎么才能让你开心起来?”


和每一次一样,没有人听到他。


后来康斯坦茨离开前和他告别。他们走的时候,小弗朗茨冲他的墓碑挥手。他太小了,稚嫩的声音还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他咿咿呀呀地说:“再见,沃菲爸爸。”


莫扎特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跌坐在草地上,长久地,止不住地哭泣着。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让他此刻能抱抱他的孩子。他多想抱抱他们啊。他这几个月哭出来的眼泪有没有他一辈子加起来的多?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无能为力,他以这种形式留存在世间,他无法安慰姐姐,无法触碰科洛雷多,无法拥抱妻子和孩子。他只有一遍一遍哭到失控。


他为什么会以这种形式留下来?看着身边的人为他伤心自己却只能旁观?上帝赐他才华,为何又要在他死后给他加之于这样的痛苦?


 


整整一个月他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他没法离开这里,他每天只能徘徊于这片墓园,不知自己的灵魂会漂泊到何时。


他又一次听到了脚步声。那是靴子的声音。他睁大双眼从墓碑后站了起来。他认得这个,他认得这个声音。他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科洛雷多回来了。科洛雷多站在他的墓前,眼神是灰烬一般的黯淡。莫扎特双手捧住他的脸——即使他碰不到,他也这样做了——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但他发现科洛雷多和上次不一样了。现在科洛雷多眼睛里那个绝望又不甘的闪光消失不见,只剩死气沉沉的空洞。他的鬓角多了几丝白发,原本梳向后面的头发也有几缕垂到了额前。科洛雷多在墓前跪了下来,他伸出手,他终于触碰了莫扎特的墓碑。


“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我很抱歉。”莫扎特喃喃地回答。


科洛雷多的手指从墓碑的顶端慢慢地划到底部的石台。他闭眼睛,长久地跪在那里,从夜晚跪倒黎明。他紧紧握着胸口的十字架,手指深陷,皮肤在上面被勒出血痕。




科洛雷多依然每晚都前来,也依然长时间地缄默。他在墓前跪下,他的眼眶总是红着的,眼角的纹路在疲劳里变得更深,但是他一次也没有流泪——就像他仍然固执地抓着一丝企盼,一旦他流泪那莫扎特在此地永久沉睡的事实就要在他心里成真——他总是咬着嘴唇,或者掐紧手心,他一次一次用力地呼吸,如窒息之人那般蜷缩着身体,手指陷入草皮与泥土。


但他每一夜每一夜都来,就好像放任自己沦陷进这样一种痛苦。极为偶尔地,他会唇齿轻启,不停地低喃着忏悔,祈求莫扎特的原谅,就像沉湎于这份痛苦和不会得到回应的煎熬反而让他获得宁静。


维也纳春天的雨水在一夜过后的清晨倾盆而下。草木被浸透,白色的花盛不住积成一个小湾儿的水,花瓣微微倾斜,那些水就顺着一个半圆的弧度淌下来。大理石的纹理在雨中反出微弱的光。


科洛雷多膝下的石板与泥土湿了,更多的水迹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衣领里。他像个雕塑一般凝固与安静,除了他把额头贴上了那块冰冷的石碑。


莫扎特跪坐在他身前,搂住他的肩膀,与他额头相抵。


 


这次科洛雷多在维也纳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短。莫扎特晚上也不睡了,他每晚坐在那里等他陪他,尽管如今的科洛雷多比上次更加沉默。后来有一天他出现在上午,他换了一身出行的衣装,莫扎特明白了又到了他出发回萨尔茨堡的时候。


“我会想念您的。”莫扎特眼眶一红,但他微笑道,“您看,我也很孤单。尽管我内心深处也盼望每日能与您如故人般见面,但我也不希望您再这样痛苦。”


但科洛雷多今天没有伫立不动。他来到墓碑前,刚站定口中就泄出一连串轻咳。他咳了好长一阵,莫扎特一惊,科洛雷多终究还是病了。


但科洛雷多闭着眼睛呼吸了几口,他放于胸前的手移动了起来。他眼睛有点迷离,动作坚定又惶恐。他把手指贴于嘴唇,然后将它们覆上了石碑上的名字刻出的凹痕。他用指尖描摹着沃尔夫冈的名字,几笔结束后他触电般缩回了手,眼睛又变得有点空洞,然后眼睑垂了下来。


他的眼睛看起来越来越睁不开。最后他强打起精神,脚步不稳地转身离开了墓园。


 


***




莫扎特没有想到他居然能成功跟着科洛雷多一起离开。


他之前也有过尝试,但他就像被那一方基石束缚在那片园子里,他无法去到更远的地方。直到在萨尔茨堡他才意识到科洛雷多一直随身携带着那个木盒子。


科洛雷多回到萨尔茨堡后就高烧卧病了一星期。莫扎特在他床边陪他。科洛雷多大部分时候在昏睡,清醒的时刻就望着窗外,他眼神空白,像在想很多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莫扎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他握着科洛雷多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能握到他的手的位置上——把脸靠在他的手背上。


等科洛雷多病好些了之后莫扎特去了一趟萨尔茨堡的墓地。他并没有料到他的活动范围能变得这么广,他不知是因为之前他在他的墓地里呆了太久,已经储存了足够的精力,还是因为这只留给科洛雷多的盒子让他在此地也有了灵魂的依凭。当他发现他能去的地方已经足够多、已经可以延伸到萨尔茨堡的墓地时他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他来到利奥波德的墓前。他屏住呼吸,说不定,说不定利奥波德会与他一样以同样的形式——


“爸爸?”他试探着,哽咽着问出了声。“您在吗?”


回答他的只有树叶在风中摇动的声音。他举目四望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不死心地在墓园地游荡,他寻过每一条小径,踏遍每一个角落,企盼着能看到利奥波德的影子。他从白天找到黑夜,当夜色浓稠得只剩月光和他透明的身体时,他伏到在地上,脸埋在手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而下。


“我找不到您……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失去了您。”只有他的哭声回荡在四周。“您原谅我,您原谅我好不好?”


莫扎特呜咽着,抽泣着,哭到昏昏沉沉地睡去,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他万念俱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萨尔茨堡的宫殿,但是刚一走进大门就愣住了。


他听到了音乐。


他真切地听到了音乐。他的音乐。


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音乐了?久到他甚至几乎把它们遗忘,就像他把它们弄丢了,丢在他的棺木里,丢在那些被芳草遮蔽覆盖的泥土里。他怎么把它们弄丢呢?他的眼里泛起泪水,但在这一刻他突然并不感到悲伤。那写音符以千钧之势撞进他的耳膜,这一段旋律本身并不激昂,但此时于他耳朵里却迸发如山洪巨浪,铺天盖地势大力沉向他迎面拍来。头顶的云层被撕开裂口,光亮从中倾泻而出。


他环顾四周,此时他所见之处的所有人都能听到这音乐。这缓慢又鲜明流淌着的旋律正在空气里漫开。路过的侍从们沉浸在这支曲子里,露出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而一位年纪稍小的姑娘,在转弯的时候嘴里哼着眼前这小节的音调,提着自己的裙摆像跳舞那样转了个圈——尽管他们可能并不知道这是谁的作品——可是此时他们多么快乐呀。


莫扎特怔怔地站在原地,接着又突然如大梦初醒般飞奔了起来。他抬手擦了擦眼泪,跑过阳光充盈的楼梯与走廊,跑向那扇敞开着的大门。他在门口停下。科洛雷多已经从病床上下来了,他穿戴整齐站在房间中央,长袍的外套从背后披在他身上。小提琴架于他的肩膀,旋律自他手中的琴弓与琴弦间满盈着铺洒,饱满如金色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一曲完毕后科洛雷多放下琴。莫扎特走上前,安静地,有力地拥抱了他,即使科洛雷多感受不到莫扎特透明的胳膊正搂住他的后背。科洛雷多眼睛低垂,目光放空地盯向地面,神色仍然黯淡苍白。


莫扎特的泪水终究还是流下来了。


“谢谢您。”他轻轻地说。


在这一个清晨他第一次不再为被这样留下来而悲痛,尽管他曾孤独地痛哭过那么多夜晚。他在此时第一次隐约地意识到他以被留下来的意义,那些撕心裂肺是疼痛也是见证,见证他的亲人们将要去往何方,也见证这个在他死后依然流传着他的音乐的世间——他的音符,他的旋律,他尽数付出的血液与灵魂。


他自己就是这音乐。


“或许您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他湿着眼睛微笑地看着科洛雷多。“您解放了我。”


但面前的科洛雷多无法意识到这一切。科洛雷多仍然孤独,仍然无法从忏悔与悲痛里得到解脱,莫扎特知道失去他自己的世界对科洛雷多来说仍然是一个泥沼。萨尔茨堡的大主教沉默地站在那里,神色痛苦地闭起眼,就如他每次站在莫扎特墓前那样。


莫扎特抬手抚摸科洛雷多的面颊,在他的嘴唇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多想您现在能抱抱我呀。”莫扎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伏了在科洛雷多的肩上。


然后滚落的眼泪把莫扎特的脸灼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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